Yongfu's Blog

最珍視的經驗

對於同理的一些理解與體悟

Apr 12, 2022

下文分享的是兩個非常私密、強烈且痛苦的經驗。但同時,它們也是我最珍視、最感激的兩個經驗。因為這些經驗,我才有機會真正去學習同理。

情緒失控的爭執

或許是在大四的某個夜晚,記憶中我剛回到家,從公寓的電梯走出來時便聽到母親不耐的說話聲,似乎又在抱怨沒人下樓幫她搬採買的雜物。 同樣習以為常的是,父親用厭煩並帶著略為憤怒的語氣回應著母親。與平常不同的是,今天的母親不甘默默吞下父親的言語攻擊,而選擇反擊父親。

「神經病」,母親以微弱但又正好能讓父親聽到的音量碎唸著。
「妳說什麼?」,父親大聲喝斥,今日他也比平常來得更暴躁。
母親不甘示弱地提高了聲音:「我說你神經病」。

父親原本站在他房間的門口,聽到這句話時便走向母親,停在客廳放有玻璃水瓶的桌子前。此時我已進屋,看著站在前方的母親以及右前的父親怒目對視。

「妳再說一次看看!」父親憤怒地吼著,並握起桌上的玻璃瓶。我的胸口此時宛如壓著一塊石頭,吸氣吐氣變得異常困難。
母親冷冷地複述了那三個字。
「閉嘴!」,父親怒不可遏。
「神經病」,母親依然不讓步地複述。
他們每往來一回,我胸口上的石頭就彷彿多了一個,根本無法呼吸。我似乎感覺到極度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,卻毫無能力阻止它發生。

接下來,我看著父親失控地衝向母親和我而來。唯一慶幸的是,父親似乎沒有完全失控,還記得將手上的玻璃瓶換成桌旁的畚斗。
下一秒,我跨出一步站到母親前方,希望擋住即將砸來的畚斗。
畚斗在我腳邊砸下,碎了滿地。父親轉身快步走回房間甩上房門。母親隨後也走出家門。

這一切發生的太快,我清掃了地板的碎片,仍遲遲無法平靜下來。半小時後,姊姊回到家,我向她述說剛才發生過的事情。我以為我能順暢地描述整個過程,然而在描述時,我卻哭了出來。我努力想要控制淚水 (平常很容易做到),卻發現眼淚只是更猛烈地湧出,哭到連嘴巴都合不起來。後來我才意識到,這是恐懼。這是面對暴力卻無能為力的感受、面對熟悉環境卻發現其實毫無掌握能力的絕望。我想,這件事唯一讓我感到幸運的是,它發生在我已經長到夠大、有足夠成熟的心智在事後好好梳理這個經驗之時。

學校泳池的攻擊事件

一年多前,我的一位朋友 (之後代稱為 A) 經歷了一場駭人的攻擊事件。那是一個大太陽的日子,A 在台大的戶外泳池游泳。游完上岸後,A 走進泳池旁的廁所/更衣區準備沖洗。這天來游泳的人很少,偌大的更衣區沒有其他人,除了 A 以及另一個尾隨進來的陌生男子。或許是因為有許多煩惱的事情縈繞心頭,A 一開始並未注意到有人尾隨著他。下一秒,站在淋浴間的 A 意識到門被一名男子拉開,男子接著將臉貼上 A 的胸部然後開始瘋狂吸吮。A 用力將男子推開,並試圖離開淋浴間,但男子又將他拉了回來,如此反覆了數次。終於,A 掙脫了男子跑回泳池旁。隨後,那名男子若無其事地回到泳池下水繼續游泳。A 感受到一陣劇烈的噁心,回到淋浴間開始沖洗身體,猛力沖洗剛剛被變態吸吮的部位。這時,他才發現到自己的胸部多了一道咬痕…

我是在咖啡廳聽 A 描述著他的經歷。聆聽的當下,周圍環境宛如是靜止的,A 的一字一句即時地化為眼前的畫面與耳中的聲響,我彷彿站在 A 的軀殼裡經歷著這一切。當那名男子用力吸吮著胸口、在嘗試掙脫未果又被拉了回來之時,我感受到的是時間變得無限緩慢、被一股巨大無比的力量壓制著、對身體及周遭毫無掌控的不知所措。緊接而來的就是強烈的恐懼以及無力感。這種似曾相似的感覺,上次出現在我爸失控砸碎畚斗之時。唯一不同的是,我確切地知道 A 實際上所承受的,要比我強上好幾倍,我只能夠感受到他所經歷到的一小部份而已。

同理的組成

在經歷過這兩個事件之後,我才親身體驗到原來同理竟是如此困難。若非這些經歷,至今我大概仍無法同理他人。同理很難,因為它涉及兩個重要的元素。第一個元素,我稱之為「消極同理」,是指因具備類似的經驗而能感同身受的理解對方,因為自己曾經走過一次;第二個元素,我稱之為「積極同理」,是指自願且刻意地以對方的視角去經驗對方所經驗到的,換言之,即是去想像與模擬對方的主觀視角,嘗試在自己腦海中走過一次。而同理最困難的,就是這第二個部份,因為除了要投注大量精神去面對陌生的經驗,還要先放下自己所有的預設、評價與標籤。有了這層的認識之後,我才發現我們平常所講的同理,常是指涉「消極同理」。我們常假定,只有在經歷過與對方相同或是非常類似的經驗時,同理才有可能。然而,即使從未有過類似的經歷,「積極同理」也足以讓我們去感同身受。實際去「積極同理」時,大概會發現自己在腦中模擬對方經驗時,依然會感覺到許多熟悉的情緒與知覺。例如,雖然我從未遭受過性暴力攻擊,但透過「積極同理」,我依然能夠經驗到面臨暴力時的恐懼與無力,因為我曾在其它地方經驗過表面看似差異極大,但實則有不少相似之處的事件。同理是發生在感受的層次,而不是客觀世界的相似性,正是因為如此,縱使每個人的境遇如此不同,我們依然有潛力去理解各式各樣的人。

「積極同理」還有一個困難的地方在於雙方的信任。由於同理時,需要盡可能在腦海中如實重建對方的經驗,過程中需要知道許多細節。對方或因為不信任我或因為不相信我在意,可能會略去許多重點不提;另一方面,當意識到資訊不足時,我們是否能懷著不怕對方拒絕的勇氣,去探尋對方刻意掩蓋的內容1,且同時又能讓對方相信自己不是為了評判、指教或八卦而是因為真的在意?簡言之,同理需要有能力創造出一個安全的空間,讓對方能夠安心說出所有必要的細節,如此,接下來的感同身受才有可能。

同理雖然困難,但卻是生而為人最可貴的一項能力。人類所面臨的各種悲慘境況 (例如, 戰爭、暴力、歧視與偏見),幾乎都源自於某些人缺乏或拒絕同理。而一個人最需要的,我也覺得是 (被) 同理,因為同理的本質即是去感受對方所感受到的,而只有在感受的層次上,人才有可能真正溝通、理解、建立連結與善待對方。然而人類歷史的發展,卻將我們往同理的反向推動。如今,我們的社會文化鼓勵著人們追求各種「可見的」事物。從實體的金錢財產到抽象的快樂、名聲、地位與人際關係,一切都被量化與具象化,彷彿完整收集到這些「物品」,就能滿足個人的所有需求 (例如,我們竟然用「經營」的概念來理解人際關係的建立與維持)。追求這些事物的結果是引來了無止盡的競爭 (公司獎金給了同事就給不了我、同學拿了第一名其他人就只能陪襯),同時也在每個人心中深深埋下「零和賽局」的概念 (你得即我失,你失即我得)。於是,同理變得越來越稀有,有些人未曾嘗試過同理,有些人則選擇關掉同理,因為同理「不合理」——「你心情不好是你的問題,為何要犧牲我的快樂來陪你難過?」。同理最神奇的地方,就是它不適用上述的邏輯,而且只有實際自己體驗之後才能真正理解——同理他人時,的確需要承受不小的苦痛,因為你正感受著對方的痛苦,你正與對方合而為一;然而矛盾的是,正是因為這種合而為一,你同時也能感覺到自己「變大」了,變得更寬心、更有力量、更有空間能容納各種悲歡離合;在這個空間之下,好的、壞的、愉快的、悲傷的、痛苦的,全都是珍貴而富有意義的,我納入對方整合成一個更大的我,一同接納與感受生命帶來的種種。同理與被同理的一方,都會過得更好。

結語

今年一月時寫了兩篇簡短的文章,藉由電影《命運規劃局》與《異星入境》分別去談我所理解的「愛」「接納」。如今加上這篇的內容 (拖了三個月XD),終於湊齊了當初說好的三部曲——「愛」、「接納」與「同理」。三部曲,因為這三件事情彼此之間環環相扣。首先,接納是同理的前提,若無法不帶評斷且如實地接納現實所帶來的一切,那我們將無法與對方站在一起,同理也就不可能發生。而愛若不是建立在同理之上,就會淪為一段只能同甘卻無法共苦——或是,以一方之苦換取另一方之甘——的關係,雙方被囚禁於一個狹小的空間,不斷以愛之名去取悅自己或是取悅對方。「愛」、「接納」與「同理」是我這幾年來學到最重要的事情 (之後也仍需繼續邊實踐邊學習),它們無法透過書本或課堂習得,而必須透過不斷的實踐,去反覆體會與感受。


  1. 「積極同理」的這種常常需要「一直往深處鑽」的特性,凸顯了一項重要的事實——客觀上,世界上的每個人都不同,然而在感受的層次上,所有人都是類似的。這正好可以用來對比某個荒謬的信念——伴侶/朋友要找跟自己相似的,最好有相同的興趣、個性、價值觀……。我覺得這信念荒謬的地方在於,它背後隱含著每個人都是某種商品,有著各式的功能與特性,而只要在市場上找到匹配的商品,就能夠解決所有人際交流的問題。然而事實是,縱使兩人有眾多相似之處,讓他們在相處上十分輕鬆愉快,只要他們活在現實世界中,必然會遇到有所衝突的地方。只有同理才有辦法帶著雙方跨越衝突的鴻溝,因為同理讓人們得以往深處鑽,而只有在內心深處的這個空間中,我們才能發現彼此是相同的、是一體的。當我們進入到同理的空間時,衝突自然而然就會消弭無蹤。